周易折中
概述
《周易折中》（全称《御纂周易折中》）是清康熙帝命大学士李光地等五十余人集体编纂的御定易学全书。“折中”一词取自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“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”——即折衷众说、归于一是。全书以朱熹《周易本义》和程颐《伊川易传》为纲，兼收汉唐宋明四朝二百一十八家易说，附以编者的案语裁断，是中国帝制时代最后一部由皇帝钦定的易学标准教材，也是清代科举易学的最终官方版本。
康熙御制序:‘朕以《易》之为书，广大悉备，理无不包……爰命大学士李光地等采摭群言，折衷一是，名曰《周易折中》。‘
编纂背景
政治动机：以文化统一思想
康熙帝在平定三藩、统一台湾之后，将精力转向文化治理。编纂《御纂七经》是康熙朝最大的官方学术工程，其政治目的不亚于学术目的：
| 御纂经书 | 完成时间 | 主旨 |
|---|---|---|
| 周易折中 | 康熙五十四年（1715） | 折中程朱，确立易学正统 |
| 春秋传说汇纂 | 康熙三十八年（1699） | 以胡安国传为主，兼收三传 |
| 诗经传说汇纂 | 康熙六十年（1721） | 以朱子《诗集传》为纲 |
| 书经传说汇纂 | 康熙六十年（1721） | 以蔡沈《书集传》为纲 |
| 三礼义疏 | 乾隆朝续成 | 博采汉宋注疏 |
康熙的用意很清楚：以官方编纂取代私人著述，以皇帝钦定统一学术纷争。《折中》的编纂宣告了自南宋以来六百年的程朱陆王之争、明清象数与义理之争在体制层面上”终结”——不管学者私下如何主张，科举考场上和官方立场上，程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。
康熙个人与易学
康熙对《周易》的个人兴趣极为深厚。据《康熙起居注》记录，康熙常在乾清宫召侍讲学士日讲《周易》，有时一天讲两卦，有时一天只讲一爻，反复讨论，不拘时间。康熙自己曾说：
“朕自冲龄即好读《易》，每见历代诸儒注释，各持一说，莫能折衷。是以特命儒臣纂辑是书，亲定其是非。”
康熙的易学并非摆摆样子。他亲自审阅《折中》每一卷的书稿，在西巡、南巡途中也用快马传递稿本，亲自批改。这种皇帝亲自把关的编纂方式在中国经学史上极为罕见。
李光地的角色
李光地（1642—1718），字晋卿，号厚庵，福建安溪人，康熙朝最受信任的汉族大学士之一。他个人的学术立场属于程朱理学派，但又不完全排斥象数。作为《折中》的总纂官，李光地在编纂过程中面临着两重压力：
| 压力来源 | 要求 |
|---|---|
| 康熙的意志 | 不可偏废象数——康熙对河洛图书之学有个人偏好 |
| 程朱正统 | 必须以程朱为宗——偏离程朱等于偏离科举标准 |
李光地巧妙地平衡了这两者——以程朱为纲（满足科举），在”集说”部分大量收录象数家言（满足康熙）。
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全称 | 御纂周易折中 |
| 总纂官 | 李光地，会同编纂者五十余人 |
| 成书时间 | 康熙五十四年（1715年） |
| 卷数 | 共22卷（卷首1卷 + 上经5卷 + 下经5卷 + 系辞及说序杂卦传等11卷） |
| 收录家数 | 汉至明共218家 |
| 刊刻 | 武英殿刻本（内府精刻）、各省翻刻本 |
| 历史地位 | 清代（1715—1905）科举明经科易学标准教材 |
体例与结构
卷首（纲领性资料）
卷首是《折中》的门面——它先定义了”什么是正确的易学”和”以什么方法读易”：
| 卷首内容 | 说明 |
|---|---|
| 纲领一 | 《程子易传序》——程颐论易 |
| 纲领二 | 《朱子易本义序》《易学启蒙序》等——朱熹论易 |
| 纲领三 | 历代诸儒论易要语——王弼、孔颖达、周敦颐、邵雍、张载、朱震等 |
| 义例 | 读易之法——取象、释辞、明占等原则 |
| 图说 | 河图、洛书、伏羲先天卦位、文王后天卦位、六十四卦方圆图等共15幅 |
值得注意的是卷首收录了邵雍的先天图——这在”以程朱为宗”的框架下是一种”破格”，反映了康熙的个人偏好。
正文的四层结构
每一卦每一爻的解说严格按照以下四个层次编排：
| 层次 | 标记 | 来源 | 功能 |
|---|---|---|---|
| 第一层 | 【本义】 | 朱熹《周易本义》 | 基本解释——以朱为纲 |
| 第二层 | 【程传】 | 程颐《伊川易传》 | 义理发挥——以程为辅 |
| 第三层 | 【集说】 | 汉至明218家注 | 博采众长——提供多元视野 |
| 第四层 | 【案】 | 编者（李光地等） | 裁定和补充——给出官方最终判断 |
以乾卦”元亨利贞”的解说为例：
【本义】：“元亨利贞，文王所系之辞，以断一卦之吉凶，所谓彖辞者也。元，大也；亨，通也；利，宜也；贞，正而固也。“（朱熹）
【程传】：“元者万物之始，亨者万物之长，利者万物之遂，贞者万物之成。“（程颐——以生长遂成解释四德）
【集说】：引孔颖达《正义》、苏轼《东坡易传》、游酢、杨时、项安世、俞琰等二十余家对”元亨利贞”的解说。
【案】：“程朱二说皆以四德释乾之彖辞。然程子以’物’言之，朱子以’占’言之，着眼不同而理无二致。读者当以程说明其理，以朱说达其占。“（李光地裁定：程朱可以互补）
集说中的博采
“集说”部分是全书篇幅最大、最有资料价值的部分。218家注释的分布如下：
| 朝代 | 代表学者 | 数量（约） |
|---|---|---|
| 汉代 | 京房、郑玄、荀爽、虞翻、干宝 | 约10家 |
| 魏晋隋唐 | 王弼、韩康伯、孔颖达、李鼎祚、陆德明 | 约15家 |
| 宋代 | 周敦颐、邵雍、张载、程颐、苏轼、朱震、朱熹、项安世 | 约40家 |
| 元代 | 吴澄、胡一桂、胡炳文、董真卿 | 约20家 |
| 明代 | 蔡清《蒙引》、来知德、林希元、黄道周等 | 约130家 |
集说的选录原则：
- 以程朱为准绳——凡与程朱明显冲突者不录（或仅存以备参考）
- 可互补不入主出奴——如程朱未言及之处，引汉易象数来补
- 相同者择其精——多家说法相同，选最精要的一家
- 独见者不必废——即使与程朱不同，但有创见且不颠覆根本者，酌量收录
核心立场与方法
1. 程朱并尊但朱先于程
《折中》的”折中”不是程朱平等——实质上是朱先程后：
| 地位 | 学派 | 表现 |
|---|---|---|
| 纲 | 朱学 | 【本义】永远排在第一位——卜筮之书的方向由朱子定 |
| 辅 | 程学 | 【程传】排在第二位——义理发挥以程氏为补充 |
| 参考 | 诸家 | 【集说】排在第三位——以程朱为判断标准来取舍 |
“以朱为纲”是李光地的坚持。程颐虽然年代早于朱熹，但《折中》的编排逻辑是：**朱熹的《本义》最精准地抓住了卦爻辞的本义（卜筮），程颐的《程传》则可作为义理上的延伸读法。**这个排序本质上是”朱学为正，程学为翼”。
2. 不废象数
虽然总体以义理派（程朱）为纲，但《折中》比朱子《本义》更包容象数：
| 象数内容 | 在《折中》中的处理 |
|---|---|
| 河图洛书 | 列于卷首图说——承认其存在，但篇幅有限 |
| 先天图 | 列于卷首——康熙偏好，必须收录 |
| 京房飞伏 | 集说部分有选择性引用——不以之为主 |
| 虞翻卦变 | 集说中频见——取其可补充程朱之不足 |
| 互体 | 集说不排斥——但案语通常拉回义理 |
康熙在《御制序》中说：“朕以象数之学，虽非《易》之本义，然亦有不可尽废者。“这个态度决定了《折中》在义理派的框架内给了象数派相对宽容的空间。
3. 折中的三种操作
李光地在《折中》中使用三种具体的”折中”操作：
| 操作 | 含义 | 示例 |
|---|---|---|
| 合一 | 两种说法表面矛盾、深层互补——统一之 | 程以”物”言四德、朱以”占”言四德——理与占不矛盾 |
| 选一 | 多种说法不可调和——选取最有理据的一种 | 爻辞卜筮解释与义理解释冲突时——先定卜筮本义，再引义理为延伸 |
| 存疑 | 两种说法各有理据，无法判断——并列存之 | 某卦爻辞的训诂歧义——列出两种读法 |
4. 反对”穿凿”
《折中》的案语中反复出现一个词——“穿凿”。凡是过度推演象数（如以京房飞伏解某一爻）、过度附会义理（如以心学解卦）的，李光地都用”其说失之穿凿”来拒绝。
影响深远的具体条目
对”用九""用六”的定论
乾卦”用九”和坤卦”用六”是易学中的难点——《折中》的案语给出了一个简洁有力的解释：
【案】：“用九用六者，即今之所谓’凡筮得阳爻者用九不用七，得阴爻者用六不用八’也。老阳（九）变阴、老阴（六）变阳——此占筮之通则。乾六爻皆阳，若六爻皆为老阳，则全卦变为坤。‘见群龙无首’者，六阳变六阴，阳爻不见而阴爻不主事——吉。”
这个解释成为此后近两百年科举考场上乾”用九”坤”用六”的标准答案。
对”中正”的厘定
《折中》系统地阐述了爻位的”中”与”正”：
| 位置 | 含义 | 吉凶 |
|---|---|---|
| 二爻（阴位） 阴爻居之 | 正位 | 吉 |
| 五爻（阳位） 阳爻居之 | 正位 | 吉 |
| 二爻（阴位） 阳爻居之 | 不正——但得中 | 虽不正，因得中故多吉 |
| 五爻（阳位） 阴爻居之 | 不正——但得中 | 虽不正，因得中故多吉 |
【案】：“凡爻得中者（二、五），虽不正亦多善。中重于正——此程朱之要义也。“
历史影响
1. 科举的最后权威
《折中》从1715年颁行到1905年科举废除，作为易学考试标准长达190年：
| 层面 | 表现 |
|---|---|
| 各省乡试 | 经义题中的”易”——《折中》的说法为唯一正确答案 |
| 会试/殿试 | 策论中凡涉及易理——必须以《折中》为归依 |
| 学塾教材 | 全国各地的私塾和书院——以《折中》为读易入门书 |
2. 对四库全书的影响
《四库全书》经部易类的编纂方针直接承袭《折中》：
- 正目收录：以程朱义理派为主
- 存目收录：象数派（如京房、焦赣）存目以备参考
- 不录原则：与程朱根本冲突的著作淘汰
《四库提要》对易学著作的评价标准——“以程朱为宗”——实质上来自《折中》。
3. 终结了”汉宋之争”
在《折中》的框架下，汉宋之争被体制性地”解决”了——不是辩论上的胜负，而是取消了辩论的必要性。清代中后期的学者（惠栋、戴震、焦循等）如果不满意这个官方折中，就必须在体制外另寻学术路径——这正是清代朴学兴起的制度背景。
4. 东亚影响
《折中》在朝鲜王朝和德川日本也有广泛传播：
| 国家 | 影响 |
|---|---|
| 朝鲜 | 李朝英祖年间引进，《折中》成为朝鲜科举易学标准——影响直至19世纪末 |
| 日本 | 江户幕府末期传入——佐藤一斋等人虽宗程朱，但以《折中》集说部分了解明儒 |
| 越南 | 阮朝科举以《折中》为参考——黎贵惇等人的易学著作明显受其影响 |
关联链接
- 总纂官：李光地
- 钦定者：康熙帝
- 学术渊源：周易本义（朱熹） | 伊川易传（程颐）
- 被折中对象：邵雍先天学 | 周易禅解等
- 制度脉络：科举制度 | 清代易学
- 对比官修：周易正义（唐代官修——从孔颖达到李光地的千年演变）
- 东亚影响：朝鲜易学、日本江户儒学
数据来源
- 主要依据：《御纂周易折中》（康熙五十四年武英殿刻本、四库全书本）
- 参考文献：彭林《清代经学》、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第四卷、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经部易类
- 朝鲜传播：金文植《朝鲜后期易学研究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