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述
概述
《周易述》是清代朴学大师惠栋的代表作，也是清代”恢复汉易”运动的旗帜性著作。惠栋以三国虞翻的象数易学为主体，荀爽、郑玄诸家为辅翼，遍辑汉魏旧注，力图驱逐宋易义理派（程颐、朱熹）对《周易》六百余年来的”附会”，恢复汉代象数易学的原始面貌。其核心信念可概括为口号”凡古必真，凡汉皆是”。
《四库提要》:“其书以虞翻之学为主，而参以郑玄、荀爽诸家之说，皆融会贯穿，以畅其义。惠氏三世传经，至栋而极其精。“
作者其人
三世传经的家学
惠栋（1697—1758），字定宇，号松崖，江苏吴县（今苏州）人。他出身于中国学术史上罕见的三世经师家族：
| 世代 | 人物 | 学术贡献 |
|---|---|---|
| 祖 | 惠周惕（？—约1700） | 精于《诗经》——著《诗说》，开吴派朴学先河 |
| 父 | 惠士奇（1671—1741） | 康熙进士，任广东学政。通群经，尤擅《易》《春秋》——著《易说》六卷 |
| 子 | 惠栋（1697—1758） | 三世累积之集大成者——以家学为基础，专力恢复汉易 |
惠栋自述:“余家三世治经，至栋而专力于《易》。先大父（惠周惕）有《易》说未成，先君子（惠士奇）有《易》说六卷……栋承其绪，二十余年乃成此书。“
体弱多病与口耳相传
惠栋的学术道路有一个感人的起点——他年轻时体弱多病，不能长时间伏案读书，父亲惠士奇便将经义口授给他：
惠栋晚年回忆:“栋少多病，先君子口授群经大义，不假简策。”
这种口传心授的方式，反而使惠栋对经典文献的记忆极其牢固——他后来以惊人的记忆力从浩如烟海的唐代类书、旧注中辑出散佚的汉注，很大程度上仰仗了父亲的”口授”所奠定的深厚根基。
“红豆”——从藏书到治学
惠家世代藏书极富，书楼名为”红豆斋”（因斋前有红豆树）。惠栋年轻时将家中几万卷藏书几乎遍读，这使他具备了同时代学者难以企及的文献基础——当他需要从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、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、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以及各种唐前类书（《太平御览》《艺文类聚》等）中辑出散佚的汉注时，他凭记忆就能定位到相关的条目。
“吾为汉易一吐气”
惠栋治易有一种使命感——他要为被宋学压制了六百年的汉代经学”吐一口气”：
门人记载惠栋之言：“吾非好与宋儒为难也。汉人去古未远，其解经多有所本。宋人不然，往往舍旧注而创为新说。其新说之是非固未可一概而论，然其舍旧注也，则失之远矣。吾为汉易一吐气耳。”
这句话中的”一吐气”三个字，透露出惠栋内在的学术激情——他不是在做冷静的文献辑佚，而是在进行一场有情感投入的学术”复仇”——为沉默了一千多年的汉代经师们夺回应有的尊重。
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书名 | 周易述 |
| 作者 | 惠栋（1697—1758），字定宇，号松崖，江苏元和（今苏州）人 |
| 成书时间 | 清乾隆年间（约1740—1758），历时二十余年 |
| 卷数 | 23卷（正文21卷 + 《易微言》2卷），另附《易大义》《易例》 |
| 存佚 | 正文缺”鼎”至”未济”15卦及序卦、杂卦两传——惠栋去世前未完成 |
| 学派 | 吴派汉学——朴学易 |
清代朴学运动中的易学
运动全景
清初学术界掀起了一场全面的”回到汉代”运动——顾炎武提出”经学即理学”的口号以后，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开始系统地清理宋明理学对六经的”附会”，力图回到汉代（离先秦最近的时代）的经学原貌：
| 学者 | 易学贡献 | 方法 |
|---|---|---|
| 顾炎武 | 提出”经学即理学”——回归汉唐注疏 | 理论纲领 |
| 黄宗羲 | 《易学象数论》——首次全面批判宋人图书学 | 批判先导 |
| 黄宗炎 | 《周易寻门余论》——进一步攻击陈抟→邵雍的图书谱系 | 批判深入 |
| 毛奇龄 | 《仲氏易》《推易始末》——以考证驳卦变 | 考证先行 |
| 胡渭 | 《易图明辨》——考定河洛先天图为宋人伪托 | 决堤一击 |
| 惠栋 | 《周易述》——辑佚并恢复汉代象数易学的完整体系 | 正面建设 |
| 张惠言 | 《周易虞氏义》——专挖虞翻一家 | 专精深造 |
惠栋的角色从以上链条可以看出：黄宗羲、胡渭做的是破坏（驳宋代图书学之谬），惠栋做的才是建设（重建可以取代宋易的体系）。
“凡古必真，凡汉皆是”
这个极端的原则——虽非惠栋亲笔写下的八个字，但精准概括了他的学术信念：
| 命题 | 含义 |
|---|---|
| 凡古必真 | 越古老的文献越可靠——汉代近古，汉代注疏比宋人注疏更接近经典原意 |
| 凡汉皆是 | 凡是汉代经师的说法，都应该优先采信——不需要衡量”对不对”，只需考察”是不是”汉人原说 |
这种态度在今天看来当然过于绝对——汉人也有汉人的穿凿附会。但在当时，这个极端立场是打破宋学垄断的必要武器——不走到极端，不足以撬动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程朱正统。
核心方法
1. 以虞翻为宗
惠栋选择虞翻（164—233年，三国吴国易学家）作为最主要的学术资源，这个选择本身就有深意：
| 虞翻易学的特点 | 惠栋选用的原因 |
|---|---|
| 象数体系完整 | 虞翻有系统的卦变、互体、纳甲、旁通法则——是汉代象数易学中体系最严密的一家 |
| 逐卦逐爻全解 | 虞翻注（据辑佚）对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均有解释——不是零散片段 |
| 解经一致 | 虞翻以乾父坤母→六子→十二消息→卦变→爻变→旁通，形成了一个可以推演的闭合体系 |
| 反宋学的利器 | 虞翻的纯象数方法与宋儒的义理发挥截然不同——证明不用义理也可以逐卦逐爻全解《周易》 |
| 虞翻体系的核心方法 | 惠栋在《周易述》中的应用 |
|---|---|
| 卦变 | 以十二消息卦为框架，推演出诸卦由乾坤逐爻升降而产生 |
| 互体 | 取二至四爻、三至五爻各成一新卦，作为解经的核心工具 |
| 纳甲 | 月体纳甲（以八卦配月相盈亏），解释阴阳消长规律 |
| 旁通 | 阴阳爻全反之卦（错卦）——两卦爻辞存在呼应 |
| 逸象 | 虞翻大量扩大了八卦的取象范围（远超《说卦传》），每卦多达数十种取象 |
2. 辑佚四家
汉魏易注在《周易正义》（孔颖达）确立王弼注为官方标准后就逐渐散佚。到清代，郑玄、虞翻、荀爽、干宝等汉注几乎全部失传。惠栋的工作首先是从唐代《周易集解》《经典释文》《周易正义》以及宋初《太平御览》等类书中逐条钩沉，辑出四家的遗说：
| 汉代易学家 | 核心概念 | 遗存来源 |
|---|---|---|
| 郑玄（127—200） | 爻辰——以十二辰配六爻，以音律/历法解易 | 《集解》《释文》《正义》《诗三礼》注中引易处 |
| 荀爽（128—190） | 乾坤升降——阳爻上升、阴爻下降，爻位互动生成新卦 | 《集解》为主要来源 |
| 虞翻（164—233） | 卦变、互体、纳甲、旁通——全面象数体系 | 《集解》中引用最多，约存一千余条 |
| 干宝（？—336） | 以卦气/爻位/史事合释——引商周史事证易 | 《集解》《释文》散见，《晋书》有引用片段 |
3. 重建汉易的操作系统
惠栋不只是把四家注并列排在一起，而是试图将它们融贯为一个可以实际操作的统一体系。这个体系的核心逻辑是：
graph TD A[乾坤为父母卦] --> B[生六子: 震坎艮 + 巽离兑] B --> C[十二消息卦: 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] C --> D[卦变: 由消息卦爻位升降推得诸卦] D --> E[取象解卦: 互体 + 纳甲 + 逸象] E --> F[爻辞: 爻变 + 爻辰 + 旁通]
这个系统的精髓在于：不需要借助宋儒的”天理""心性”等哲学概念，仅凭阴阳爻的符号变化和取象规则，就能逐字逐句地解释全部卦爻辞。
4. “易为象之书”的根本立场
惠栋的根本立论是：《周易》的本质是象（卦画符号），而不是理（哲学义理）。
惠栋云:“《易》者，象也。圣人立象以尽意。舍象而言理，则所谓理者，果何在乎？“
| 惠栋的主张 | 含义 |
|---|---|
| 先有象，后有理 | 卦画的阴阳符号是第一性的——先画出乾䷀坤䷁，然后才产生”阴阳之道”的义理讨论 |
| 不可舍象谈理 | 宋儒（程颐《伊川易传》）跳过取象而直接谈义理——这在惠栋看来是”无根之谈” |
| 象不等于随意比喻 | 汉易的取象是一个有规则的系统——什么卦取什么象是有规律可循的（如《说卦传》的取象表），不是随意的文学修辞 |
5. 《易微言》——方法论纲领
《周易述》附有《易微言》二卷，是惠栋治易的方法论纲领。《易微言》列出了七十余个关键概念（“元""亨""利""贞""太极""阴阳""道""器”等），每个概念之下抄录了先秦两汉文献中的相关论述（从《周易》经传到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春秋》及汉人著述），以证明这些概念在汉人的语境中有特定的含义，而非宋儒后来赋予的哲学意涵。
以”元”为例：《易微言》辑出《春秋繁露》“元者为万物之本”、《说文》“元，始也”等数十条资料，论证”元”在汉人的理解中就是”开始”——而非宋儒”元者善之长也，为天理之发端”式的哲学化解读。
对宋易的系统批判
《周易述》虽然主要是正面恢复汉易，但其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宋易的含蓄否定：
| 宋易的支柱 | 惠栋的处理 |
|---|---|
| 周敦颐《太极图说》 | 完全不涉及——“太极”在惠栋处只是”北辰”（北极星），不是宇宙本体 |
| 程颐《伊川易传》 | 不引用——《易传》以理说易，在惠栋看来是”以己意说经” |
| 朱熹《周易本义》 | 偶尔引用——但只在训诂层面，从不吸收朱的”理""气”哲学 |
| 邵雍先天学 | 只字不提——跟随胡渭的考证，视先天图为宋人伪托 |
最耐人寻味的是惠栋对”道器”的处理——宋明理学（程朱陆王）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（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”），惠栋只说了一句话：道就是一阴一阳的运行，不谈本体。
解易实例
以卦变解乾䷀之用九
乾䷀六爻皆阳。“用九”是说——占筮遇乾卦而六爻皆”老阳”时：
| 惠栋的汉易解 | 说明 |
|---|---|
| 乾六爻全变 → 坤䷁ | 这是八卦之变：纯阳全变即为纯阴 |
| ”见群龙无首吉”——变坤而”无首” | 坤为众（群）——六阳爻变阴爻，成坤䷁。阳爻不见了（龙潜），阴爻承载——“无首”即不见乾阳之首，坤柔顺承——吉 |
惠栋此解完全从爻变的象数逻辑入手，不涉及任何”天理""心性”的讨论。
以卦变+互体解屯䷂
屯䷂卦（震下坎上——云雷屯），惠栋的解卦方法：
第一步：确定卦的来源（卦变）
屯䷂从何而来？虞翻认为屯从卦变来：
屯䷂（震☳下坎☵上）。震☳为长子——乾☰坤☷父母生六子：乾☰初交坤☷得震☳（长子）。又乾☰中以交坤☷得坎☵（中子）。长子震动在下，中子坎险在上——这就是”刚柔始交而难生”（屯卦彖辞）的象数含义。
第二步：互体
屯䷂二三四爻为坤☷（六二、六三、六四皆阴），三四五爻为艮☶（九五六阴六四阴六三阴，上艮）。互体坤䷁（地）+ 艮䷳（山）= 山地剥䷖——剥卦的”不利有攸往”渗透在屯卦”勿用有攸往”的爻辞中。
第三步：取象
- 震☳为雷、为长子、为动
- 坎☵为水、为险
- 动（雷）在下，险（水）在上——下欲动而上遇险——屯难之义正在于此。
整句话没有离开卦象一步——这就是惠栋方法的示范。
历史影响
1. 吴派的奠基
惠栋开创了清代经学史上著名的吴派（以苏州为中心），与后来戴震代表的皖派并称为”朴学两大流派”：
| 流派 | 代表人物 | 学术倾向 |
|---|---|---|
| 吴派 | 惠栋、余萧客、江声 | ”凡古必真、凡汉皆是”——极端复古、信而好古 |
| 皖派 | 戴震、段玉裁、高邮二王 | ”实事求是无征不信”——不盲信古人，以音韵训诂寻真义 |
戴震虽批评吴派”不辨是非唯古是信”，但其考据的方法实从惠栋那里接过了”回到汉代”的方向盘——只是方向盘在皖派手里转得更灵活了。
2. 为张惠言清场
张惠言（1761—1802）的《周易虞氏义》是专力研究虞翻一人之学的著作——这是在惠栋用”四家合璧”的方式恢复了整个汉易体系之后，进一步深入挖掘一家之学。惠栋铺好了路，张惠言走到了终点。
3. 对焦循的启发与超越
焦循（1763—1820）早年深受惠栋的影响——“易为象之书”这个出发点来自惠栋。但焦循最终走出了惠栋的框架：焦循认为，爻辞不是通过”取象”得来的，而是通过”数理”产生的——他从”以象解易”转向了”以数解易”。
4. 对20世纪易学研究的影响
惠栋”易为象之书”的断言——“舍象不可言易”——深刻影响了20世纪的易学研究方向。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中处理两汉易学的框架，基本上是在惠栋所揭示的”取象思维”这个维度上展开的。
关联链接
- 作者：惠栋
- 家族：惠周惕（祖） → 惠士奇（父） → 惠栋 —— 三世传经
- 学派：朴学派 | 清代朴学易学 | 吴派经学
- 汉易源头：虞翻 | 荀爽 | 郑玄
- 同代后继：张惠言《周易虞氏义》 | 焦循《雕菰楼易学》
- 批判对象：宋易义理派 —— 伊川易传 | 周易本义
- 背景：两汉易学 | 清代易学
数据来源
- 主要依据：惠栋《周易述》（四库全书本、中华书局点校本）
- 惠氏家学：惠周惕《诗说》、惠士奇《易说》、惠栋《九经古义》
- 参考文献：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第四卷、张舜徽《清儒学记》、梁启超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、钱穆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
- 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经部易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