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华简筮法
概述
清华简《筮法》是2008年入藏清华大学的一批战国楚简中最为独特的文献，共63支竹简，专门记载了一种与今传大衍筮法截然不同的占筮体系。此篇未见于任何传世文献，是迄今唯一系统记录先秦筮法的出土文本，其抄写年代约为战国中期（公元前370年前后）。
《筮法》篇共63支简，约一万二千余字，详细记载了”死生""得""享""瘳”等十七种占问类别及相应筮法，是先秦易学研究的重大突破。——李学勤《清华简〈筮法〉与数字卦问题》
该篇的发现从根本上改变了学界对先秦占筮体系的认知：先秦的占筮远比今人所知的更为多元，“大衍筮法”（即今传《系辞》所记载”大衍之数五十”的筮法）只是众多占筮流派中的一种，而非唯一正统。
flowchart TB subgraph 清华简筮法十七命 A[死生] --- B[得] C[享] --- D[瘳] E[雨旱] --- F[娶妻] G[出征] --- H[见大人] I[志事] --- J[咎] K[瘥] --- L[日月至] M[逸] --- N[字] O[售] --- P[战] Q[成] --- R[其他] end
出土与保存
基本数据
| 属性 | 内容 |
|---|---|
| 简数 | 63支 |
| 简长 | 约45厘米 |
| 编绳 | 三道编 |
| 文字 | 典型楚文字，书体工整 |
| 保存 | 极为完好，几乎无文字残损 |
| 篇题 | 原简背自署”筮法”二字 |
入藏与整理
2008年7月，清华大学接受校友捐赠的一批战国竹简（约2500支），其中包含《筮法》篇63支简。经碳十四测年确认为公元前305±30年，属战国中晚期。2013年，《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》第四辑出版，正式公布《筮法》全篇。
“清华简的入藏与整理，是近二十年来中国学术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，而《筮法》篇的发现，更是易学史上里程碑式的突破。“——裘锡圭
核心内容：十七命占法
何为”十七命”
清华简《筮法》所记载的十七命（即十七种占问类别），是全文的结构主线。每一命对应于一种特定的占问场景，各有专门的筮法规则。这种”分命设占”的方式完全不同于大衍筮法的”通占通解”模式。
| 命目 | 含义 | 对应的筮法特征 |
|---|---|---|
| 死生 | 问人之生死 | 以八卦方位配四季判断 |
| 得 | 问能否获得 | 以卦象生克为主 |
| 享 | 问祭祀吉凶 | 筮数组合有特定出现 |
| 瘳 | 问疾病痊愈 | 与《说卦》取象相通 |
| 至 | 问人事之来 | 以”日月”配卦 |
| 娶妻 | 问婚姻 | 男女方卦象匹配 |
| 出征 | 问战事 | 以八卦方位配时日 |
| 见大人 | 问谒见贵人 | — |
| 志事 | 问事之成败 | — |
| 咎 | 问是否有灾 | 以特殊筮数组合为凶兆 |
| 瘥 | 问病情转归 | — |
| 雨旱 | 问天气 | 筮数中有数字四出现 |
| 售 | 问买卖交易 | — |
| 战 | 问战事胜负 | 二卦对战 |
| 成 | 问事之终成 | — |
| 字 | 问生育 | — |
| 逸 | 问逃亡捕获 | — |
八卦与人身对应
《筮法》中有一段八卦与人体部位的直接对应，与《说卦传》第九章的对应关系高度一致，但更为原始简朴：
| 八卦 | 《筮法》对应部位 | 《说卦传》对应部位 | 异同 |
|---|---|---|---|
| 乾䷀ | 首 | 首 | 一致 |
| 坤䷁ | 腹 | 腹 | 一致 |
| 震䷲ | 足 | 足 | 一致 |
| 巽䷸ | — | 股 | 筮法缺此卦部位对应 |
| 坎䷜ | 耳 | 耳 | 一致 |
| 离䷝ | 目 | 目 | 一致 |
| 艮䷳ | 手 | 手 | 一致 |
| 兑䷹ | 口 | 口 | 一致 |
“清华简中八卦与人身对应的内容比《说卦》更为原始，证明《说卦》的取象系统有更早的来源，但清华简的系统尚未完全定型。“——李学勤
筮数系统：最大差异
筮数种类
清华简《筮法》中出现的筮数包括一、四、五、六、八、九，这与此前公认的”大衍筮法仅出六、七、八、九”的观点直接冲突。今传大衍筮法（据《系辞上传》第九章）的操作结果只会产生六（老阴）、七（少阳）、八（少阴）、九（老阳）四个数字，而清华简《筮法》中四、五、一等数字的频繁出现表明战国楚地有其独立的筮法数字系统。
| 筮数与卦爻对应 | 大衍筮法 | 清华简《筮法》 |
|---|---|---|
| 阳爻标志 | 七（少阳）九（老阳） | 一、五、九 |
| 阴爻标志 | 八（少阴）六（老阴） | 六、八 |
| 特有数字 | 无 | 四（出现频率极高） |
“清华简筮数中出现一、四、五，打破了’筮数仅六七八九’的百年定论，数字卦研究因此进入全新阶段。“——张政烺学派后继者
筮数差异的两种学界解释
解释一：不同占筮流派说——南方楚地筮法
“大衍筮法并非先秦唯一的占筮方法，清华简《筮法》代表的可能是与北方齐鲁、三晋并行且独立发展的南方楚地筮法流派。“——廖名春
此说主张先秦存在着多元并行的占筮流派。大衍筮法起源于周王朝的官方占筮体系，以《系辞》所述”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”四营为操作规范，产生六七八九四个数字；而清华简反映的则是南方楚国巫祝传统中的另一套筮法，其操作过程与本数（可能以五色石子或竹策的非四进制揲算为基础）不同，因此产生一、四、五等数字。两种筮法在各自文化区域并行，互不统属，直至秦汉统一后大衍筮法才成为”唯一正宗”。
“楚地巫风盛行，其占筮体系之发达不亚于中原，清华简《筮法》揭示了这套被长期遗忘的南方占筮传统。“——邢文
解释二：年代进化说——从数字卦到大衍筮法的发展过程
“清华简《筮法》中的筮数系统代表的是从商周数字卦到大衍筮法之间的过渡形态。“——李学勤
此说将筮数差异解释为占筮技术的历史演化。商周甲骨文和青铜器上的”数字卦”（早期以一到十的数字记录卦象）表明，最早的占筮确实产生多种数字。随着占筮技术的”理论化”和”哲学化”，操作过程趋于规范，数字范围逐渐收窄。大衍筮法的四进制揲算（揲之以四）是数学化改造的结果，人为排除了四、五等数字，使系统更为对称和哲理化（与”太极→两仪→四象→八卦”的结构对应）。清华简的筮数系统处于这一进化链的中段：数字卦已经开始简化但仍未完成向四进制系统的转换。
两说之比较
| 比较维度 | 流派说 | 进化说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逻辑 | 空间并存（地域差异） | 时间先后（历史发展） |
| 解释力 | 解释为何楚简系统独特 | 解释为何商周数字卦成数更多 |
| 难点 | 无法解释大衍筮法为何最终胜出 | 无法证明清华简筮法确实年代更早 |
| 综合可能 | 两说兼容：多元筮法在时间中逐渐归于一统 | — |
与《说卦传》的关系
清华简《筮法》中的八卦取象与《说卦传》存在大量平行内容，但系统更为原始：
| 取象类别 | 《筮法》 | 《说卦传》 | 关系 |
|---|---|---|---|
| 人体 | 乾首坤腹坎耳离目 | 系统更完整（含巽股等） | 《筮法》为较早来源 |
| 方位 | 有八卦方位 | 有更系统的方位说 | 同源而异流 |
| 亲属 | 乾父坤母震长子等 | 完全一致 | 直接同源 |
| 时节 | 卦配四季 | 卦配八方时节 | 《筮法》简朴 |
“清华简《筮法》是《说卦传》取象系统的直接前身之一，说明《说卦》中的知识在战国中期已基本成形。“——刘钊
学术意义
| 维度 | 意义 |
|---|---|
| 筮法史 | 首次揭示大衍筮法之外的另一完整筮法体系 |
| 数字卦 | 打破”筮数仅六七八九”定论，重建数字卦演化框架 |
| 易学源流 | 证明先秦易学与巫祝占卜传统的密切关系 |
| 《说卦》起源 | 为《说卦传》取象系统提供战国中期的平行文献 |
| 地域易学 | 揭示楚地易学的独立传统与特色 |
相关链接
- 出土文献群：马王堆帛书周易 | 上博简周易 | 阜阳汉简周易
- 核心概念：八卦取象 | 六十四卦 | 象数理 | 数字卦
- 核心学者：李学勤 | 廖名春 | 裘锡圭 | 刘钊
- 相关典籍：《说卦传》|《系辞》| 京房八宫卦
- 研究著作：周易溯源
数据来源
- 主要依据：《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》第四辑 中西书局 2013年
- 李学勤：《清华简〈筮法〉与数字卦问题》，《文物》2013年第8期
- 廖名春：《清华简〈筮法〉篇筮数解》，《清华大学学报》2014年第5期
- 刘钊：《清华简与先秦易学研究》，《复旦学报》2014年第2期
- 邢文：《数字卦说略——从楚简到清华简》，《国际易学研究》第12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