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外传

概述

《周易外传》是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（船山）最重要的易学著作之一，也是中国古代辩证唯物主义思想的巅峰。书名”外传”二字大有深意——“内传”（王氏另有《周易内传》）以训诂疏通经义为本，“外传”则是”借易发挥”，借《周易》的卦爻辞来阐述王氏自己的哲学体系：乾坤并建的阴阳平等论、天下惟器的器道论、道在器中的反程朱立场，以及”日新之谓盛德”的进化历史观。

王夫之:“天下惟器而已矣。道者器之道，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。”（《周易外传·系辞上传》）

作者其人

一生：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

王夫之（1619—1692），字而农，号姜斋，晚号船山，湖南衡阳人。他的一生可以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阶段：

阶段	时间	身份与经历
读书求仕	1619—1644（出生至25岁）	衡阳世家子弟——24岁中举——准备会试
抗清义士	1644—1651（25—32岁）	明亡后举兵抗清——失败——投奔南明永历政权——遭排挤——险死
隐士哲人	1651—1692（32—73岁）	隐居衡阳石船山下——著书四十年——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

抗清失败——从斗士到哲人

1644年，崇祯自缢，明朝灭亡。25岁的王夫之痛哭数日，次年举兵在衡阳起兵抗清。兵败后逃往广东肇庆，投奔南明永历帝朱由榔。在永历朝廷中，王夫之任行人司行人——一个清闲的礼仪官。

永历朝廷内部党争激烈——楚党（王夫之的湖南同乡）与吴党之间水火不容。王夫之受牵连，几乎被政敌杀害——幸得友人疏救脱险。1651年，32岁的王夫之心灰意冷地对永历朝廷彻底失望——“王业已偏安，犹自相戕贼”——他从广西梧州潜回湖南衡阳，从此隐居不出。

“七尺从天乞活埋”——隐居的四十年

回到衡阳后，王夫之选择了彻底的隐逸——他改名换姓（自称”瓠道人”），隐居在石船山下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中。为了躲避清廷的搜捕和征召，他常年足不出户：

王夫之:“故国余魂长缥缈，残灯绝笔任纵横。“

隐居细节	说明
居所	”败叶庐”——一间漏雨透风的茅草屋。晚年稍改善，称”观生居”
著述	四十年著述八百余万字——经史子集无一不精
生活	极度贫困——“家无隔宿粮”——靠授徒和友人接济
不与清廷合作	终身不剃发（保留了明代髡发），不出山，不接受任何清朝官方的征召
传世名言	”六经责我开生面，七尺从天乞活埋。“——六经鞭策我开出新的学术天地；我这七尺之躯从老天那里——乞求活着被埋葬——（活着的埋藏即隐居）

“乞活埋”三个字沉痛至极——一个自愿被活埋的人——用隐居的方式”死亡”，用著述的方式”活着”。

人格特质：一个极端的不妥协者

王夫之的性格可以用四个字概括：复杂而极端。

他是一个极端的不妥协者——不向清朝妥协（不剃发、不出仕），不向南明妥协（不与楚党和解），不向宋儒妥协（批判朱熹的”理先气后”），不向传统妥协（自创新说推翻程朱框架）。

但他也是一个极端的自我要求者——隐居四十年几乎无社交生活，全部时间用来读书和写作——八百余万字的《船山遗书》就是这种极端自律的产物。

他死后，好友刘献廷在《广阳杂记》中给了他一个精准的评价：“天地闲人”——王夫之是一个”不为天地所用的闲人”，但正是这个”闲人”做出了古往今来最不闲的学问。

“抱孤心而临万卷”

王夫之在《周易外传·序》中有一段极为沉痛的自述：

“夫之抱孤心、临万卷，目不见色、耳不闻声，唯《易》之是求。……求之而不得，则书之；书之而不得，则再书之；再书之而不得，则冥搜于意象之表，以求合于圣人之心。”

“抱孤心”——一个亡国的孤臣。“目不见色，耳不闻声”——隐居四十年的生活就是在文字的海洋里独自航行——外部世界的声色犬马与他无关。

基本信息

项目	内容
书名	周易外传
作者	王夫之（1619—1692），字而农，号姜斋，晚号船山，湖南衡阳人
成书时间	约清顺治十二年（1655年），37岁——隐居早期最重要的易学著作
卷数	7卷（151论）
收录	《船山遗书》（道光刻本、民国排印本）、《船山全书》（岳麓书社）
学术定位	中国气学派易学的最高哲学成就、明清之际辩证唯物主义的代表

核心哲学命题

1. 乾坤并建——阴阳平等论

宋明理学（程颐、朱熹）中有一个普遍的倾向——阳尊阴卑：乾（阳）先于坤（阴），乾主动、坤被动，乾君道、坤臣道。王夫之对此进行了激烈的颠覆：

王夫之:“乾坤并建于上，时无先后，权无主辅。……阴非阳无以生，阳非阴无以成。一出一入，迭用而不息。“

传统看法（程朱易学）	王夫之的批判
时间上——乾先坤后——天先于地存在	乾坤并建——时间上没有先后——天地同时并存——“未有天而无地”
功能上——乾主坤辅——阳主动阴被动——阳施阴受	阴阳交感是两端的互动——不是一端主导另一端——“一阖一辟谓之变，往来不穷谓之通”
价值上——阳贵阴贱——阳善阴恶	阴阳是功能的区分——不是价值的褒贬——“乾坤之德各足——未有以乾为有余、坤为不足者”
政治上——君为阳臣为阴——君臣是固定等级	君臣相对（不是绝对）——一日之中——昼为阳夜为阴——交替不可偏废

王夫之:“《易》以’—‘（阳爻）’—‘（阴爻）相间而成六画，未尝有一卦纯阳而无阴，亦未尝有一卦纯阴而无阳。乾坤二卦亦然——乾彖不言’纯阳’，坤彖不言’纯阴’——圣人之意，深矣。”

乾彖不言”纯阳”，坤彖不言”纯阴”——王夫之这个观察极为精到：圣人（文王/周公/孔子）在定义乾坤的时候，只说乾为”健”、坤为”顺”，从来没有说过”纯阳""纯阴”这类概念。“纯阳纯阴”是后人的附会——混淆了”功能”和”属性”——乾的”健”不是因为它”纯阳”，而是因为它的功能是创造；坤的”顺”不是因为它”纯阴”，而是因为它的功能是承载。

2. 天下惟器——道在器中

这是王夫之哲学体系中最核心、最激进的论断：

王夫之:“天下惟器而已矣。道者器之道，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。“

概念	含义	程朱的说法	王夫之的颠覆
道	规律、原理、秩序	理在气先——先有天的”理”（道），然后才产生”气”（器）	道在器中——先有具体的事物（器），然后才有人从器中抽象出来的”道”
器	具体事物——卦画符号、蕅草工具、天地万物	器由道生——宇宙运行的法则是第一性的	道由器生——离开了具体的事物——没有”抽象的规律”

王夫之:“无其器则无其道。……洪荒无揖让之道，唐虞无吊伐之道，汉唐无今日之道，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。”

这段话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先声：

历史的”器”	器中产生的”道”	含义
洪荒时代——没有文明（没有君臣礼仪之器）	就没有揖让之道（禅让的法则）	——道的产生依赖于具体的历史条件
唐虞时代——有君臣之器但无武力革命之器	就没有吊伐之道（伐罪的天命）	——道随着历史条件的变化而变化
汉唐——有前代历史之器	就有汉唐之道	——今天没有”来年的道”——视野受当下条件限制

这不是抽象的哲学辩论——王夫之的历史感，来自于他自己经历过的明朝的”无其道”——崇祯帝有”器”（皇帝之位）却没有”道”（治国有效的法则）——因为那个”道”已经被之前的洪武帝、永历帝们耗尽了吗？——或者说，每一个时代都必须从自己当下的”器”（实际的局面）中去摸索属于自己的”道”，而不是套用过去时代的”旧道”？

3. 诚——实有的运行

王夫之重新解释了《系辞》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——“一阴一阳”不是”一个阴加一个阳的理”，而是”阴气与阳气在一个循环中实际替换的运动”。

王夫之:“‘一阴一阳之谓道’——推此而极之，其谓宇宙、谓天地、谓日月，皆此一阴一阳之运行而已矣。”

他进一步将”一阴一阳”的实有运行命名为”诚”——诚不是内心的诚恳，而是”实有运行”——是真切存在和持续运动的宇宙之实。

王夫之:“诚也者，实有者也。……一阴一阳运行而诚存焉。”

这个概念对于理解王夫之”气学”至关紧要：宇宙的本质是实有的——不是什么超越的”理”——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运行的东西——“缊”（元气）——“姤”（遇合）——“易”（变化）。

4. 日新之谓盛德——进化论的历史观

宋代易学（以邵雍为代表）有一种循环论——历史是”一元一轮回”的——治乱兴衰区循环往复——永远不会出现”新”的东西。

王夫之彻底否定了这个：

王夫之:“天地之德不易，而天地之化日新。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，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。“

邵雍（循环论）	王夫之（日新论）
一元（129600年）一循环	每天都有新的事物出现——历史不可重复
盛衰治乱是命定之数	盛衰治乱是”器”—之运行的结果——不是预设的”数”
尧舜之后不可再有尧舜	尧舜之后产生的”新道”——可以比尧舜更好

“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”——表面上是一句废话，但在哲学层面上是一个深刻的存在判断：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刷新自己——宇宙不是一个大视频——不是一直在循环播放——而是live（现场直播）——每一帧都是新的。

5. 能—所的辩证

王夫之在易学之外的另一大哲学贡献——“能所”论——在《周易外传》中也有体现。“能”指”能知”（认知主体的能力），“所”指”所知”（被认知的对象）。王夫之反对宋儒抬高”能知”（主观）而轻视”所知”（客观）的倾向——他坚持”因所发能”——“所”（客观事物）是第一位的——“能”（主观能力）只能从”所”中产生。

王夫之:“能必副其所。“意思是：认知能力（能）必须准确地对应客观对象（所）——不能把”所”的内容归功于”能”自己发明出来的。

这个表述哲学史家常拿来与康德的”物自体（Ding an sich）不可知——但王夫之给出了不同的解法：**不是不可知——而是通过接触（格物），最终能够”副其所”——完整地认识它。

辩证思维的精粹

《周易外传》中的辩证思维达到了中国古代哲学的极致：

命题	出处	含义
”合二以一者，既分一为二之所固有”	《外传·系辞》	统一性（一）不是对矛盾两端（二）的外在压制，而是统一本来就寓于对立之中
”反者有不反者存”	《外传·系辞》	对立面（反者）之中还有”不反”（统一的部分）——不是绝对的二元对立
”君子乐观其反”	《外传·系辞》	积极面对矛盾——君子乐观地看待对立和挣扎——因为矛盾是发展的动力

这三句连起来读——王夫之的辩证法是非悲剧性的辩证法——矛盾不是毁灭的力量，而是更新的动力。这与他的”日新”历史观和”天下惟器”的唯物主义立场紧密相连。

对卦的具体发挥（示例）

《周易外传》不是逐卦逐爻的注疏——而是选择若干有哲学启发性的卦——借以发挥自己的思想。

坤䷁——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”

程朱传统中，坤的”厚德载物”是一个道德命题——君子要像地一样宽厚包容。王夫之把它翻了过来：

王夫之:“坤非柔也——其德至健——非健不足以载物。”

坤不是”柔顺”的——坤的力量（承载万物的力量）恰恰是一种极端的”健”——“至健”。大地之所以能承载万物——不是因为它”柔顺”><而是因为它”坚固”——“地势坤”的”势”，就是这种坚固的力量。王夫之在此批判了”阳尊阴卑”的整个传统——坤不是被动的、柔弱的——坤（承载者）的力量完全不亚于乾（开创者）的力量。

复䷗——“七日来复”

复䷗（震下坤上——雷在地中）——初九一阳始生于五阴之下——象征”复兴/回复”。《彖传》说”七日来复——天行也——利有攸往——刚长也”。宋儒习惯于把复卦理解为”天地之心”（静而复动——体现宇宙之仁）。

王夫之的”外传”解读完全不同：

王夫之:“复者——阳之复也——非天地之复也。天地何尝有复？天地之化日新——今日之阳非昨日消去之阳也。复者——新阳之生。前此——此阳未有也——故谓之’来复’。”

看重点：“前此——此阳未有也”——复卦初九那一阳，不是”之前被消去的阳气又回来了”><而是一股”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全新阳气”初生。天地从来没有”复”（因为天地无限——不需要轮回式的回归），每一刻都是新生的。人在爻辞里看到”复”——产生了一种”循回复归”的错觉——但那只是错觉——真正的宇宙——只有”生”—没有”复”。

从道器论到易学即史学即人学

王夫之最终的哲学结论是三个”即”——这三个”即”比宋明理学的全部命题加起来都更为激进：

命题	含义
易学即气学	《周易》不是在讲某种超越的”天理”——而是在讲宇宙中实有的”气”（一阴一阳）的实际运行
易学即史学	”天下惟器”——每一个时代的”器”不同——“道”也不同——《易》就是各个时代的”道器关系”的记录史
易学即人学	”能必副其所”——人是认识者——人能通过接触器来把握道——易学就是人如何在其具体的时代中、从具体的器里、发现”日新”的方向

这三个”即”——在二十世纪被反复激活——成为各种反对宋明理学的思想资源（从马克思主义哲学到当代新儒家的”外王”之学）。

历史影响

1. 明清气学之巅

气学谱系	贡献
张载（北宋）	“太虚即气”——奠定了气本体论的基本框架
王夫之	”天下惟器”——把气学推到宇宙论/哲学论/历史观三位一体的高度——超越张载

2. 二百年的沉默与晚清的发现

《船山遗书》在王夫之死后近二百年（直到道光年间）才由邓显鹤（湖南新化人）首次刻印——在此之前——只有极少数的亲友间的手抄本。王夫之的思想在整个清代前期和中期的学术主流中几乎完全缺席。直到道光年间”船山遗书”刻印以后——特别是道光-咸丰年间中国遭遇外患（鸦片战争）之后——“船山易学”中激进的哲学、勇猛的历史观才被湖南地区的知识分子（曾国藩、郭嵩焘、谭嗣同）重新发现。

晚清人物	与王夫之的关系
曾国藩	出资重新刻印《船山遗书》（金陵刻本）——但个人对这”激进之气学”并不完全认同
郭嵩焘	最热情的推广者——“船山先生之言——如醍醐灌顶”
谭嗣同	维新变法的思想先驱——《仁学》中”冲决网罗”的精神直接来自王夫之”日新”的历史哲学

3.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中介

20世纪上半叶，中国知识界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——很多人突然发现：“王夫之不是比张载更像马克思吗？”——“天下惟器”（唯物主义）、“道在器中”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）、“洪荒无揖让”（社会历史形态论）。

判断	意义
褚文甫（1930年代）	首次将王夫之定义为”中国古典唯物主义的巅峰”
萧萐父（1980年代至今）	进一步挖掘王夫之”易学即人学”的启蒙价值；“船山学”成为当代新儒家中最具历史批判力的一支

4. 对当代生态哲学的影响

“乾坤并建”——以当代生态学的目光来看——是一个对”阳尊阴卑”之逻辑的提前批判——“阳尊阴卑”（主动支配被动——人是主动的——自然是被动的——人应该支配自然）——而王夫之打开了”阴阳平等的二者互动”的可能——人不比自然更尊贵——乾坤并建——这对当代环境哲学重建”人与自然和谐”的论述，提供了非常有力的古典支持。

关联链接

• 作者：王夫之
• 哲学先驱：张载《横渠易说》——“太虚即气”→“天下惟器”
• 批判对象：伊川易传（程颐） | 周易本义（朱熹）——“理在气先”→“道在器中”
• 晚清同辉：方以智《周易时论合编》——另一个以气学派立场解易的明清之际思想者
• 核心范畴：道器 | 理气 | 乾坤
• 船山易学全貌：王夫之《周易内传》（训诂疏经） +《周易外传》（借易发挥）+《张子正蒙注》（深研张载气学）
• 历史谱系：明清易学 → 晚清理学（曾氏）→ 当代哲学

原文摘录

“天下惟器而已矣。道者器之道，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。无其器则无其道，人鲜能言之，而固其诚然者也。洪荒无揖让之道，唐虞无吊伐之道，汉唐无今日之道——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——多矣。未有弓矢而无射道——未有车马而无御道——未有牢醴璧币——钟磬管弦——而无礼乐之道。” ——《周易外传·系辞上传第十二章》

“天地之德不易，而天地之化日新。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，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。” ——《周易外传·大壮/噬嗑/未济》

“乾坤并建于上——时无先后——权无主辅——犹呼吸也——犹消长也——犹夫妻之合也。” ——《周易外传·乾》

数据来源

• 主要依据：王夫之《周易外传》（中华书局《船山全书》第一册，岳麓书社本）
• 作者生平：《清史稿·遗逸传·王夫之》、刘献廷《广阳杂记》船山轶事、潘宗洛《船山先生传》
• 参考文献：
  • 萧萐父、许苏民《王夫之评传》（南京大学出版社）
  • 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第三卷（气学派易学）
  • 嵇文甫《船山哲学》（民国初年版本）
  • 梁启超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第七节”王船山”
  • Alison H. Black, Man and Nature in the Philosophical Thought of Wang Fu-chih,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, 1989
• 外文研究：Jacques Gernet, La raison des choses: Essai sur la philosophie de Wang Fuzhi (1619-1692), Gallimard, 2005